背后|不止王濛七台河人正在创造短道速滑的历史

2022年2月7日,三名中国选手进入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1000米的比赛前四。从范可新等人拿下中国队首金到王濛唠嗑式东北味解说,短道速滑频频登上热搜。范可新、王濛包括短道速滑曾经的冠军大杨扬、孙琳琳等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黑龙江七台河市。在过去的20年里,七台河这座人口不足百万人的小城为中国贡献了近半数的冬奥会金牌。东北这么大,为什么七台河这座小城能孕育这么多世界冠军?我们采访了当地的短道速滑体校教练与孩子家长,试图揭开这个谜题。

对于熟悉冬季运动的体育迷来说,黑龙江省七台河市是一个难以被绕开的名字。2002年的盐湖城见证了中国第一个冬奥会冠军大杨扬,而她在全世界聚光灯下的呼喊则让七台河这座城市正式走进了观众的视野。杨扬、王濛、孙琳琳等短道速滑名将从这里走出,站在世界的最高领奖台上。

然而在体育以外,人们对七台河一无所知。打开微博搜索“七台河”,映入眼帘的前三个关键词是“暴雪”“疫情”与“煤矿”,就像是外人为一座北国边陲小城写下的注脚。

如今,当我们翻开历史的书页,会发现七台河在多数时间内处于华夏文明的边缘。这里是“塞北”,商周时肃慎人的地界,忽必烈治下的“胡里改万户府”。1910年勃利煤田的发现标志着七台河现代文明的开端,城镇由煤矿业而兴起。在解放战争后,新中国政府开始大量开采七台河煤田,为这座偏远小城带来了持续的生机。除了煤矿,七台河同样有着独特的北国森林风光。这座森林覆盖率高达48.6%的城市,拥有着西大圈、石龙山等多个国家级森林公园和桃山湖国家湿地公园,境内的通天林场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人工红松林。极高的森林覆盖率同样使其成为了全国最大的黑木耳生产基地之一。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七台河在短道速滑上的奇迹 —— 为什么偏偏是七台河呢?

以前看电视时,每当有瞬间勾起主角无限的回忆,赵小兵教练总是有所怀疑。但这一次,她相信艺术真的来源于生活。

在回忆长廊的一头,是2010年正月上午和熙的阳光。2月25日的上午10点半,赵小兵坐在七台河家中观看温哥华冬奥会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的比赛。自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以来,韩国女队在近20年间统治着这一项目。而这一次,由王濛与周洋领军的中国队迎来了挑战韩国人最好的机会。

一出发,中国队就保持着一定的优势,而韩国队也紧随其后,领先位置不断交换。在比赛还剩六圈时中韩两队同时完成交棒,两队几乎并驾齐驱,然而此时在内道的韩国选手金敏晶向外挥臂,并用冰刀以一个隐蔽的动作蹬踏中国选手孙琳琳。孙琳琳一个踉跄,被迫向外道避让,损失了大量时间。最终中国队无力再次追赶,以第二冲过终点。韩国队率先冲过终点,她们开始高举国旗大肆庆祝。

但比赛并未就此结束,此时中国队教练李琰举手提出申诉,现场大屏幕开始不断反复播放着韩国队的犯规动作。最终在裁判组近十分钟的交涉后,韩国队成绩被取消,中国队递补获得金牌。

在这样一场跌宕起伏的比赛后目睹爱徒收获金牌,电视机前的赵小兵教练激动地从沙发上跃起,然后瘫坐在那,泣不成声。

泪光连接着回忆长廊的另一端,那是东北冬天无数个漆黑的雪夜,8岁的孙琳琳拖着瘦小的身影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摸黑走过长长的村路,和赵小兵教练一起在室外找冰滑。十多年后,那条漆黑的雪径终于被梦想照亮。

赵小兵对于一点很笃定,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站着滑过终点”。她说如果七台河短道速滑的成功有原因,那就是这种永不言弃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则源于一个叫孟庆余的人。

1968 年,煤矿工人孟庆余带着一双冰鞋只身从哈尔滨来到七台河。4 年后,热爱滑冰的他代表七台河参加冰上运动会,并一举夺得1500 米、3000 米和5000 米3项冠军。

随后孟庆余便被调入市体委,成为了七台河市的短道速滑教练。那时候的训练条件极其艰苦,由于没有室内冰场,孟教练需要带着孩子们去室外找冰滑。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他常常半夜起床,拿着自制的铁桶放在爬犁上当浇冰机,就为了能给孩子们训练浇出一片冰场。而更为大龄的运动员则需要“借船出海”,去哈尔滨借用滑冰馆训练。由于训练队伍多,上冰时间不是凌晨就是深夜。

在不懈的训练中,孟庆余和他的弟子们琢磨出一套有效的技术和训练方法。在他的带动下,滑冰运动在七台河市快速兴起,运动员们也逐渐收获成绩。1991 年,张杰在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中斩获金牌,成为从七台河走出的第一位世界冠军。此后,七台河又相继为国家培养和输送了杨扬、王濛、范可新等9位世界冠军。

所有这些,赵小兵教练都看在眼里。她和孟庆余老师一样端着脸盆去锅炉房浇水。东北的锅炉房很深,每一次她都得爬着梯子上下近百趟,才能浇出一片冰场。有时她腿软脚底一滑,整盆水扣在头上,一下子就冻成了冰人。

严冬的每一次训练都是伴着星月而行。早上五点的训练,赵小兵三点就得起床。由于太早了,连路灯都还没亮。那时她没有车,作为一个女孩子,每天在蒙蒙夜色中走出门,她都害怕 —— 她既害怕路上没有人,也害怕路上真的有人。

某个冬天的黎明,赵小兵起来训练,一出门就发现街角站着一个人。她吓得不敢走,快步跑回了楼道里,在门上开一个小缝,等待那人走开。焦虑的赵小兵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两三遍,却发现那人还在那,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 如果再不出发,她跟孩子们约定的训练就该迟到了。这一回,当她走到那人跟前时候,突然间发现“他”是根电线杆,当时赵小兵的泪腺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2006年,七台河短道速滑的奠基人孟庆余因为交通事故不幸殉职。由他亲手选拔和培养起来的新一茬教练开始接过他手中的秒表,继续投身短道速滑事业。

收藏馆内收有奠基人孟庆余教练的遗物,包括秒表、手机和手表。这些都是孟教练所走过的坎坷道路。

2013年,七台河终于有了自己的室内冰场。先前在室外找冰滑的苦日子一去不复返,但赵小兵教练觉得,这种为梦想拼搏的精神不能丢。

“我想我确实是实现了我的冠军梦。但是还有那么多的孩子他们心中也有梦想,还有那么多的家长对孩子有那么大的期盼,而我恰好又有这样的一个能力,”赵小兵说。

作为一项极度依赖场地与自然条件的运动,对于大部分地区的家庭,学习滑冰是一件门槛不小的事情。在大多数西方国家,只有中产阶级以上家庭的孩子才有条件接触冰雪运动。据前美国速滑队成员瑞恩·贝德福德(Ryan Bedford)的母亲贝丝·贝德福德(Beth Bedford)估计,她儿子在成为精英级运动员的道路上每年的训练费用(教练、冰上时间、旅行、设备和各种会费)约为 13500 美元,而这只是2010年的数据。

如果把目光投射到国内,在我国南方,由于一年四季都无法形成天然的滑冰场,需要人工建设室内滑冰场。对于大多数二三线城市来说,这都是不小的工程。而即使在北方,尽管可能存在天然冰场,也通常没有足够的专业教练来保证滑冰训练的质量与安全性。在北上广等大城市,滑冰场的入场费一般在100元,而专业的教练员则要一小时300元左右。这对于大多数家庭都是不小的开销。

然而在七台河,学习滑冰是免费的。除了需自费少量的装备器材,冰场与教练培训都不需要花一分钱。在七台河,几乎每个学校都有浇冰场,而每浇一块冰场地方政府都会奖励30万元。

在选拔人才上,赵小兵教练说她并不拘泥于年龄。事实上,接触短道速滑的年纪越早,训练出成绩的概率越高。但对于四五岁零基础的幼儿园小孩,又该怎样判断他们的天赋呢?赵小兵教练有一套她自己的标准。除了测试基础身体素质的立定跳远与短跑,她同样会简单地教授孩子们一些基础的滑冰动作,以考察小孩对于专项动作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在滑冰队训练的闫恩齐小朋友今年8周岁,在上小学二年级,他已经练了近四年的滑冰。他的妈妈尹洪光说,孩子在七台河练滑冰,是一件让父母倍感荣耀的事。如今,闫恩齐每天在学校上半天课,中午尹洪光就会接他去练滑冰。她说每回见到各个老师同学,都能看到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在这一份羡慕的目光背后,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付出与牺牲。尹洪光说,每天接送孩子是一份不小的差事。对于大学英语专业毕业的她来说,有很多专业性的工作可以选择。但与此同时她也是一名母亲,需要在自己的工作与孩子的发展环境之间做出一些权衡取舍。她说不光是她,队里好多孩子家长都选择放弃自己的爱好和时间,一天早中晚接送照顾孩子,陪伴孩子的热爱与事业。

对于家长来说,另一个需要做出取舍的事情便是学业。对于练速滑的孩子,到了15岁左右时会有一次分流。随着年龄增长,那些跟不上速度与训练强度的孩子会选择退役。但权衡同龄的孩子已经快初中毕业,孩子回到校园很难融入跟上学业。

为了破解这一窘境,达成学业和训练之间更好的平衡,七台河于2014年开始建立短道速滑特色学校。体育局为它们投入资金,提供训练器材与专业教练培训,使得孩子们可以“体教结合”,上学滑冰两不误。尽管如此,“好事两难全”的困境依旧现实存在。对于前路上不可避免的岔路,尹洪光说她相信教练对孩子的判断,她会根据教练的专业意见,做好两手打算。

七台河哺育着一代代滑冰健将的成长,而这项运动所带来的的成就也以其独特的方式反哺着七台河。现如今,短道速滑几乎成为了七台河旅游业的一大招牌。

八层高的短道速滑冠军楼是体育爱好者的必去之地,那里收藏记录了七台河短道运动四十年来发展过程的点点滴滴。短道速滑的元素在城里无处不在 —— 旨在成为网红打卡地的“冠军桥”、以奥运冠军大杨杨命名的“杨杨街”,它们都是这座煤矿城市新的明信片。

除了短道速滑教练,赵小兵教练的另一个身份是少儿运动心理学专家。每一个冠军都是从孩子练起,而训练涉事未深的儿童不比职业运动员,赵小兵深知这一点。她说,训练的核心并不一定在于出成绩,更重要的则让他们对滑冰项目产生热情。要做到这个,背后的道理也很质朴简单 —— 一切都从让孩子喜欢教练开始。

“在我们每个人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最好的科目,那个老师一定是我们最喜欢的,” 赵小兵说。

在训练的过程中,赵小兵会注意管理自己的肢体语言与沟通方式。与此同时,她也会将训练计划放在游戏中来完成,以寓教于乐的方式吸引孩子的兴趣。

赵小兵总是倾向于躬身力行。尽管膝盖不好,但她在训练时一直半跪着,将手放在他们身上,然后一点点让孩子感受肌肉是怎么用力的。她说疫情对训练影响很大,因为这样切身的动作传授是无法用线上教学取代的,特别是对于那些年纪较小领悟能力不强的队员来说。

每个孩子都在不同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父母的素质与教育不同,对孩子也有着不同的影响。赵小兵认为练短道速滑,获得孩子家长的支持十分关键。一方面,她会不断和家长沟通孩子的训练情况,让家长了解短道速滑项目的前景与“锁定世界赛场”这一目标。另一方面,如果家长对成绩操之过急,会把负面的情绪传递给孩子,也会给训练造成负面影响。赵小兵教练也需要正确引导家长的心态,不能让他们过度望子成龙。

高睿含小朋友今年刚满5周岁,在上幼儿园中班。他的父亲高亮说,东北人天生对于冰雪的亲近以及七台河短道速滑的宣传让他决定送孩子去滑冰。尽管孩子年纪小,却有着不小的抱负。去年夏天高亮和孩子在家中看奥运会,每当看到有中国队员参赛时高睿含就变得很紧张。而当中国选手夺冠时,她说自己也想成为世界冠军。在“夺冠”这件事上,高睿含不只是“说说而已”。她真的让高亮在家中给她摆起小领奖台,自己站在上面接受父母的颁奖。

短道速滑是一项充满了风险的运动,尖锐的冰刀、高速的滑行与时有发生的碰撞使得训练与比赛中伤病难以避免。在这个过程中,家长难免为孩子的安全而揪心。青年队里大一点的孩子,他们受过的伤每一名家长都看得见。七台河的教练都是从事速滑十几年的专业教练,但规避风险不等于零风险,没有人能够保证训练场上无事发生。

尹洪光选择相信教练的专业性,但另一方面,作为一名母亲她无可避免地会为孩子担心。她说自己只能尽量把这份牵挂藏起来,不把忧愁带给孩子。在训练前,尹洪光会告诉孩子要去避免不必要的碰撞与风险。但当意外真正发生时,她告诉孩子必须坚强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去完成该完成的事情。

“我们能给予孩子更多的就是勇气,只能是这样,因为我们家长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尹洪光说。

家长需要调整心态,正确看待伤病以及意外的出现。与此同时,孩子们的心理建设也是短道速滑训练的一大重点。在世界大赛中,由于大家的水平都十分接近,最快的选手往往并不一定能笑到最后。2002年盐湖城的布拉德贝里,2014年索契的李坚柔,一次次的“弱者”奇迹告诉我们第一名是那个站着滑过终点的人。能够在混乱与碰撞中保全自己并笑纳大礼,是良好比赛心态的体现。

等到孩子们长大后,成年级别的比赛滑完500米的赛程不过40多秒。超越的时机稍纵即逝,在激烈的卡位与电光火石之间,碰撞不可避免。赵小兵认为,如果运动员养成了斤斤计较的习惯,总想着裁判没看到或者想要报复回去,那么很容易就会失去本可以把握住的机会。

作为一项体育运动,短道速滑不仅需要身体力行,同样磨炼着人的心智。在练速滑后,尹洪光说孩子判若两人 —— 从前身上的自卑胆小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乐观的状态。她觉得,这种变化带来的收获比夺得任何冠军都要大得多。

对于练速滑后孩子性格的转变,高亮同样感同身受。刚开始练习滑冰时,高睿含还不会并道。只要一到并道时,她就会摔倒。高亮当时觉得“完了,肯定坚持不住”,但出乎意料的是,女儿一次次费劲地站起来,不哭也不闹,拍拍身上的冰渣就继续联系。这份成长与担当,让高亮看得异常感动。在七台河,短道速滑训练不仅培养着“冠军”,同样将孩子们转变成更坚强完整的人。

掐着秒表,七台河人在冰场上分秒必争。四十多年如一日的努力融化了“中国冬季项目基础差”的坚冰,如今在这座煤矿小城,冬奥的梦想正将肃杀的冬天照亮。而在视线的远方,一班班列车正逐一抵达七台河西站。

去年12月,连通牡丹江与佳木斯,经停七台河的牡佳高铁正式通车,这使得从省会哈尔滨到七台河的通勤时间被缩短到3小时内。当七台河的速度闪耀世界赛场时,这座北国小城对外人而言却依旧陌生 —— 也许是时候去那里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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